焦點議題 看不見的危機潛藏在你腳下:桃園土地污染場址勘查
 

文、圖/施香如、楊惠文

二〇一五秋季號,因應「國際土壤年」,我們以特稿「農地污染知多少」說明,土壤作為「不可再生資源」的事實被嚴重低估,一旦污染幾乎無法回復至原先狀態。依恃工業發展而經濟起飛的台灣,也在土地上留下了無法彌補的傷害,目前,全台由環保署列管的農地污染場址有二千六百多處,共計三百七十公頃。儘管列管的有毒農地禁止種植食用作物,但當土壤的毒物進一步延伸至鄰田、地下水,看不見的危機就潛伏在我們的腳下。

跟著政大地政系徐世榮老師的腳步,調查小組來到了農地污染數一數二嚴重的桃園市展開調查。全台公告列管中的農地污染場址中,數量最多的是分別是彰化縣與桃園市,分別為二二五公頃與一二八公頃,共佔管制場址九成。桃園一直以來都是台灣工業的重要基地,該區土地受重工業污染的情形也相當嚴峻,我們這次走訪的,都是桃園最具代表性的案例:「美國無線電公司」RCA舊址、蘆竹中福村鎘污染與黃墘溪。

三處污染案例的地點及範圍。
三個污染案例的地點及範圍。


案例一:污染沈屙RCA

RCA污染場址告示牌。
RCA污染場址告示牌。

在一九七〇台灣經濟開始飆升的年代,生產電視、錄影機、音響的美國無線電公司RCA在現桃園中華路上設廠,營運二十年間,於當地挖井傾倒有機溶劑等有毒廢料,所造成嚴重的土壤、地下水污染,直至一九九四年才被揭露,環保署也才開始禁止當地居民使用地下水,影響面積約三千兩百平方公尺。該場址目前為長億集團所有,原預備變更為商業用地,現在則因整治工程而被環保署限制開發。

到達RCA污染場址時,我們發現整治區域已被鐵皮緊密包圍,若無察看告示牌,從外觀其實無法辨識內部正在進行何種工程,我們不禁好奇,和污染場址僅一路之隔的店家及居民,是否知道該地曾經遭受工業廢棄物的污染?造成污染的廠房早已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高出鐵皮的樹木,細看告示牌,發現整治計畫早在去年六月就已結束,令人疑惑整治工程的完成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事實上,RCA提出整治計畫已十年,前後展延三次,原因在於地下水的有毒物質持續超標,部分監測井中的三氯乙烯濃度仍比標準值高出六倍。

繞過場址後方的小路,才赫然驚覺污染場址後方正是農業用地,家庭農園種植著各式蔬菜,幾間鐵皮屋依偎在小路盡頭,堆放著棄置的民生用品,感覺已經荒廢許久。包括我們行經的小路在內,RCA周邊五十公頃的土地目前仍被列為地下水管制區,範圍涵蓋住宅用地和大面積的農田。住宅區內的居民尚可仰賴自來水系統避免直接接觸受污地下水,然而,管制週邊的農民卻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抽取受污地下水作為灌溉用水;實際上,三年前,場址外的地下水就已有擴散情形,環保署土基會也因此投入了四百八十萬元共兩年的監測計畫。

RCA污染事件已在政府和相關企業間周旋了二十二個年頭,污染物的處理方式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日趨消極(目前採取自然衰減法),這樣的拖延戰術不僅使土地無法重新規劃,整治的效益與完成時程看來也越來越遙不可及。


案例二:中福鎘污染

中福鎘污染告示牌。
中福鎘污染告示牌。

接著走訪第二個案例「蘆竹中福鎘污染」。一九八四年,基力化工廠將未經處理的廢水偷偷排放至河川中,因鎘污染不會造成河水明顯變色,農民是看見河流在夜晚閃閃發亮才發現污染。

當污染物質並非肉眼可見,「全民監督」無法被期待,污染對環境、社群、人體造成的風險只能仰賴政府的監測與治理,但由於整治場址往往必須耗費大筆預算、且整治成果往往極有限,監測單位的執行效益為何,引人質疑;而即使監測、管理手段有效果,這些資訊又是否對一般民眾足夠透明?

這起污染事件的範圍涵蓋中福村、新興村及新庄村的農地,強制休耕的面積達八十五公頃。後來,受污染的土地曾變更為學校、住宅、商業用地(俗稱中福計畫),而後,卻因計畫面積遠大於受污面積,被質疑為炒作土地,環保署表示需等整治完成才能談再利用,計畫因此延宕未行。

探勘場址內某一處的污染農地,好一大片土地是休耕狀態,也有土地仍插著「土壤污染管制區」的牌子,有的甚至被當成垃圾場。這裡的整治採「翻轉稀釋法」,意即將被污染的土埋至底下、底部礫石層挖至表面。首次聽聞這樣土法煉鋼的做法,讓人感到不可置信,污染並未清除,只是從表層移到深處,也沒有人能保證污染物不會進入地下水體而造成進一步的污染擴散。


案例三:命運多舛的黃墘溪

黃墘溪溪水呈烏黑色澤。
黃墘溪溪水呈烏黑色澤。

另一個污染嚴重的探勘點,是同樣位於蘆竹區的黃墘溪。黃墘溪原為蘆竹地區主要之灌溉水來源,後因上游的中壢工業區污水處理廠持續排放污水,現今的黃墘溪已成為一條幾乎不見生物足跡的「黑河」。然而,因黃墘溪是以「放流水」(註)作為水質檢測標準,故即便過去污水已在下游地區污染了近五十公頃農地,處理廠的排放量仍在法律規範的許可範圍之內。黃墘溪的烏黑色澤顯而易見,而當我們實際以寶特瓶盛裝溪水,發現溪水反射出淡淡的粉紅色,很難想像裡頭的化學物質是直接進入下游的灌溉系統。實際走訪田間耕作的農民,農民表示現在都會自行打地下水供灌溉,不引黃墘溪的水,對於十幾年來持續性且看不到整治成效的污染,農民感到相當無奈,表示政府應埋管將污水集中處理,而非讓污染水持續進入灌溉系統,才如此才能遏止農地污染繼續發生。在對話的同時,黃墘溪的污染溪水就直接流過農田旁的溝渠,目前政府雖已在當地分區進行土壤整治,但是如果沒有從污染源頭解決,再多的整治工程也只是江心補漏,無法根治問題。

註:「放流水」意指,事業、污水下水道系統及建築物污水處理設施之排放水,其銅、鋅、總鉻、鎳、鎘、六價鉻等化學物質之限值由環保署制定。


失重的環境與農業

實際以寶特瓶盛裝黃墘溪溪水。
實際以寶特瓶盛裝黃墘溪溪水。

行經中壢工業區污水處理廠的排水口時,我們看著黑色的河水流過腳下,我們驚訝嘆道,難道這一切都是被容許的嗎?明知道下游就是一整片的農田,黃墘溪的溪水也極可能被農民誤作灌溉使用,為何處理廠還是持續污染水源?即便黃墘溪目前的水質符合放流水的標準,讓這樣的溪水進入海洋,難道不會造成海洋生物的死亡或病變嗎?有多少這樣看不見的危機潛藏在水體中流竄至農田與海洋?將環境永續和經濟發展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前者往往是失重的一方。

徐世榮老師談到,十一年前當他開始進行「污染場址再利用政策之研究」時,黃墘溪就已經被污染得相當嚴重;但這些年來,污染仍然日以繼夜、反覆地在發生,每個過路人都感嘆它的遭遇,即便有關單位整治、研究單位監測,卻從沒有人能夠扭轉它的命運。長久以來,農業與自然環境在與工商發展的權衡之中,時常淪為被犧牲的對象,而農民的處境也因為污染事件的爆發變得舉步維艱,儘管農委會曾宣布我國的糧食自給率應盡力在二〇二〇年達到四十%,諸如此類的污染事件卻層出不窮,若不進行更嚴密的控管來保障我們的生產資源,試問糧食自給率的目標要由誰來達成?

從源頭抑止污染才是真格!

另一方面,走訪過程中我們也不斷思考:當污染的農地已經「整治完成」,這方土地又該如何繼續使用?討論是否再使用,前提是,整治確實有效,但目前的整治的有效性讓人質疑,即便解除列管的土地已經科學標準確認整治效果,但我們若進一步回溯整治手法,以前文提及的「翻轉稀釋法」而言,可合理推測污染物質只是被稀釋,未被完全清除。若污染事實上無法透過整治被完全根除污染,往往需要花費長時間、高成本來整治才有些微進展,因應農地污染更有效率的方法,應該是在前端污染管理更加嚴格,不讓污染對土地與水源造成永遠無法回復的傷害。

而當整治的農地達到預期的整治效果,應該恢復農地使用,還是如中福計畫變更為其他目的使用?若要繼續作為農地使用,或許種植非糧食作物是折衷的做法,例如景觀作物、能源作物,否則很難想像有消費者願意購買曾被污染的土地種出來的糧食。若選擇變更地目不再作農地使用,或許賣地對農民多少是筆補償,然而付出的代價卻是農民永遠失去賴以維生的土地,以此為解方,台灣的可耕地面積也將隨著其他潮流持續削減。無論何種解法,農地只要被污染了,就再也回不去生產糧食作物的狀態,也因此,當農地因為各種形式掠奪而不斷流失,政府更應致力於防範農地被污染,畢竟後端消極的亡羊補牢效益極有限,使得真正承受土地資源受污染衝擊的,總是環境與農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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