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田水季刊 【日本專題】買物弱者的時代來臨:移動超市德島丸的社會實驗
 

 


移動超市德島丸。

文、圖/林寬宏

本次行程緣起,是無意間在日本「季刊地域」雜誌上看到日本大學生開始著手的「移動販賣」服務,讓人聯想到台灣在各鄉鎮間穿梭的傳統菜車:或許菜車可以成為城鄉交流的載具之一?以此主題開展的旅程就在二〇一五年九月成行。

日本參訪之旅始於關東,在關西結束,我拜訪了分別位於三重、德島與大阪,四個不同的移動販賣業者,有三重紀北町返鄉青年回鄉蹲點的案例,大阪府和泉市生活協同組合的嘗試,也有被大阪府堺市政府推坑的失敗案例。其中經營模式最有趣的就是德島縣的「德島丸公司」,成功且非常在地化的營運模式也曾受韓國、法國媒體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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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好遠啊!」

這是家住四國德島市郊區中山太太的心聲,高齡八十多歲的她與丈夫同住,小孩早已在外成家,過去數十年來,總得騎著自行車到離家一公里外的超市購買食材與生活用品,但隨著身體狀況不如以往健朗,出門購物、在家開伙的頻率也慢慢減少……。

 

「買物弱者」的出現是「地方消滅」的開始

三重縣紀北町一景。在日本許多城鎮,在地商店因為人口流失、業主高齡化因素而歇業。
三重縣紀北町一景。在日本許多城鎮,在地商店因為人口流失、業主高齡化因素而歇業。

近年來日本高齡人口突破新高、少子化的現象加劇,加上農村外移人口不斷攀升,造成城鄉發展失衡,國家、市場資源大幅流向都市,連帶讓「如何獲得日常生活所需資源」成為鄉村居民面臨的困境。「買物弱者」族群,官方的農林水產政策研究所有明確定義:六十五歲以上的高齡人口因種種因素無法開車上路,而離自家最近生鮮商店的距離也超過五百公尺,平時購物得依賴親朋好友協助。根據經濟產業省二〇一五年統計,與中山太太面臨同樣「購物困難」的高齡人口,突破七百萬大關。

購物困難的情形在地廣人稀的北海道尤其普遍,買物弱者比例超過總人口數一成。北海道帶廣畜牧大學教授杉田聰十年前就曾公開呼籲,該好好正視「買物弱者」議題。二戰後日本經濟快速起飛,都市規模迅速擴張,生活圈不斷擴大,加速了行政區的合併速度;但隨著高齡少子化的時代來臨,為了平衡地方稅收與公共服務支出,不得不整併地方政府,將現有的行政區進一步擴大,藉此精簡公共服務支出,但也加速了「地方」衰亡的速度。

根據二〇一四年出版的《地方消滅》,預計未來三十年,有近九百個中小型市區町村即將消失在日本地圖上,各地農村文化也可能隨著人口撤退而被慢慢忘卻。出現這樣的一群「買物弱者」,一部分原因是來自國際自由資本的大幅入侵。一九七〇年代,日本政府曾為保障在地商店街業主與住民權益,制訂出「大規模小賣店鋪法」,嚴格管制大型量販店的面積、營業時間等;但此舉遭美國政府指控為「非關稅的貿易障礙」,違反自由貿易原則,遂向WTO提出國際仲裁,在強大的壓力下,日本政府不得不妥協、修改法令,遂使一九九〇年代起,大型的連鎖量販商場不斷展店,壓縮了各地小商號的生存空間。

「若無法滿足鄉村居民最基本的生活需求,再多的社區營造也很難將人留住!」德島縣前任議員村上稔憂心提點。一旦高齡者實際面臨購物不便時,很容易因為生活機能的喪失,導致健康惡化,甚至被迫離開故居,是名符其實的「購物難民」。在這樣的背景下,偏鄉聚落很容易隨著學校、公車等公共服務從地方撤退後慢慢式微,這時無法離開的居民更得開始面對一連串生活挑戰。一塊兩百日圓的豆腐,也許必須耗費超過三十分鐘的路程,甚至得花費超過豆腐本身價格十倍以上的計程車費才能買到。

「德島丸號」 一個社會運動者的回鄉實驗

住友達也(左)與村上稔(右)共同成立移動超市德島丸公司。
住友達也(左)與村上稔(右)共同成立移動超市德島丸公司。

隨著大型超市在郊區展店,市中心商店街逐漸倒閉後,除了鄉村地區居民產生購物不便的困擾,就連都市住宅區內也會有買物不便的現象存在,人口僅七十六萬的四國德島縣,買物弱者人數高達七萬五千人,約總人口一成之多,當時從事出版業的住友達也也嗅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

九〇年代曾參與德島保留吉野川「第十堰」運動的他,曾花了很多心力與在地居民宣傳新式水壩對當地生態、文化保存所產生的浩劫,最終成功將水壩開發的案子擋下。也因為這段經歷,讓他十分敏銳於觀察社會脈動的轉變。住友達也發覺,老家附近的商店一間間倒閉,母親雖年歲已高,但至少還能開車到更遠的地方購物,影響不算大;但鄰家婆婆卻因不會開車而深受困擾,有時得仰賴母親協助,一同乘車前往賣場購物,還會計畫性的囤貨,「可以買的時候不先買起來放,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可以來買」,婆婆無奈的心聲表露無遺。看到這些現象,讓住友達也心中萌發再次創業的想法,二〇一一年將出版社業務頂讓後,找來了從事反水壩運動時的舊識村上稔一同合作成立移動超市德島丸(とくし丸)公司。

 

 

住友先生分享創業至今的問題與經驗。

住友先生分享創業至今的問題與經驗。

 

移動超市德島丸的營運模式,透過三方合作,讓移動販賣業主不必獨自承擔營運業務,買物弱者也能夠有更多元的購物選擇。

移動超市德島丸的營運模式,透過三方合作,讓移動販賣業主不必獨自承擔營運業務,買物弱者也能夠有更多元的購物選擇。

 

讓移動販賣找回人與人的互賴關係

德島丸公司也與在地眼鏡公司合作,讓買物弱勢族群在自家門前就能完成眼鏡維修、配新眼鏡的服務。
德島丸公司也與在地眼鏡公司合作,讓買物弱勢族群在自家門前就能完成眼鏡維修、配新眼鏡的服務。

過往的移動販賣的模式多是個人經營,最大的挑戰便是倉儲與貨品滯銷問題,住友達也表示,過去移動販賣業者可能會因為考量倉儲與銷售數量,減少滯銷貨品的進貨數量,如此一來反而犧牲了買物弱者的權益,陷入惡性循環,買物弱者依舊只能在有限的品項中做選擇。

德島丸的創立,從住友達也與村上稔按著地圖挨家挨戶拜訪開始,他們詢問民眾是否有購物不便的困擾,審慎評估後開始劃分移動販賣的區域路線;同時試圖說服在地的超級市場一同合作,希望生鮮商品每日清晨由超市進貨後,當日傍晚的滯銷品項還能放回超市內繼續販售,讓移動販賣業主無需憂慮生鮮食品的倉儲問題。

籌備一年後,二〇一二年初德島丸號正式上路,主要負責第一線的移動販賣業務,成為長輩們的購物顧問;更與地方政府合作簽署區域「見守協定」,平時在販賣之餘,仔細觀察負責轄區內長輩的身體狀況與需求,有時更要因應不同情境提供額外服務,如協助接送、商品預訂、燈泡更換、信件寄送等等,充分發揮區域守護的功效,也透過總部媒和就業資訊,提供職缺給二度就業的縣民。

笹田一家人開心的購物。

笹田一家人開心的購物。

週四早上十點,德島丸輕快愉悅的音樂開始又在小巷中蔓延,笹田太太也期待著德島丸的到來,「今天要多買一些幫女兒慶祝生日。」過去總是由笹田先生開車前往超市購物,但八十一歲高齡的他,今年自覺身體無法負荷,將駕照繳回給政府後,便申請了德島丸的購物服務。這時,笹田太太也在一旁笑著附和,說過去自己不喜歡鰻魚的味道,但德島丸移動販賣來了之後,突然覺得鰻魚好好吃,每週都想買來吃。

德島丸成立至今屆滿四週年,從一開始的德島開始,目前在日本二十三個城市設有據點,合作超市也擴展至三十六家,營運中的移動販賣車達到一百台。至今北至東北青森縣、南至九洲長崎縣都可以看到德島丸的蹤跡,期望二〇一六年能夠達到三百台的目標。

德島丸的移動販賣車雖看似小,但卻能容納超過1200個品項以上的商品供民眾選購。

德島丸的移動販賣車雖看似小,但卻能容納超過1200個品項以上的商品供民眾選購。

 

顧客還可以依照自己的購物偏好向業主預購各種商品。

顧客還可以依照自己的購物偏好向業主預購各種商品。

 

截至2015年12月底,德島丸在德島當地已招募到19位移動販賣業主,每個人至少都負責3條不重複的路線,每條路線約有50-60組客人。

截至2015年12月底,德島丸在德島當地已招募到19位移動販賣業主,每個人至少都負責3條不重複的路線,每條路線約有50-60組客人。單一路線每週巡迴兩次的頻率,讓買物弱者不必再囤積貨物。

 

回望台灣鄉野的傳統菜車

德島丸招募購物會員的傳單,有需要民眾可以電話洽詢,經過路線人數與個人狀態的評估後,就可以加入購物會員行列。
德島丸招募購物會員的傳單,有需要民眾可以電話洽詢,經過路線人數與個人狀態的評估後,就可以加入購物會員行列。

為了因應買物弱者日益增加的狀況,日本政府在二〇一〇年制訂了「地域商業活性化事業費補助金(買物弱者對策支援事業)」,由經濟產業省、厚生勞動省、國土交通省、農林水產省不同部會合作,透過不同面向的計畫鼓勵民間組織共同思考如何維持偏鄉居民、行動不便者的基本生活所需,發想出一系列移動販賣、共食、電視購物等便民服務。

日本與台灣情況類似,都是地狹人稠、人口密度很高的國家,因此對買物弱者議題少有共鳴。但住友達也也直言,目前政府試圖透過補助方式鼓勵民間組織入場,解決買物弱者的困境,同時卻錄取了不少嘩眾取寵但功效有限的提案,例如,大手筆購入平板電腦,教導高齡民眾網路購物,但如此一來,不僅人際網絡的距離又被拉大,也無法彈性的回應買物弱者在其他面向相應的需求,也因此德島丸公司並未申請任何政府的補助計畫。

住友達也也強調,隨著高齡社會化的來臨,政府若不好好正視這個問題,沒有承接這些社會需求,社會運作將面臨潰散的危機。目前,買物弱者議題的確僅能透過在地的組織、民間移動販賣業主、企業等,或依賴人際網絡互助來彌補。

德島丸的傳單,簡略介紹德島丸的起源與移動販賣主要的運作流程。

德島丸總部每季都會出版會員通訊,讓移動販買業者與購物會員都能夠瞭解德島丸的發展現況。

 

 

 

 

 

 

 

 

左圖為德島丸的傳單,簡略介紹德島丸的起源與移動販賣主要的運作流程。右圖則為德島丸總部每季都會出版會員通訊,讓移動販買業者與購物會員都能夠瞭解德島丸的發展現況。

 

順著德島的脈絡反觀台灣,台灣的鄉村的購物需求,除了在地的小雜貨店之外,還有菜車定時供應農村對各類食材的需求,一台車上從新鮮蔬果、切塊肉品、豆類製品、香辛食材、乾貨等樣樣齊備,數十年來維繫著鄉村的生活。但隨著人口都市化、地方業者高齡化,菜車與雜貨店都在凋零中,無形中也讓鄉村的生活機能越來越差。據《上下游新聞市集》的報導 ,新北市和雲林縣兩縣在五十年前人口僅相差十六萬,但二〇一四年新北市人口已突破三百萬大關,雲林縣人口卻依舊維持七十萬人左右,顯示台灣農村人口外流的現象十分嚴重,鄉村機能發展長期失衡、農村高齡化,「地方消滅」勢必成為台灣未來必須面對的課題。

「買物弱者」議題牽涉層面其實相當廣泛,日本移動販賣希望解決的問題,其實也與社區長期照護、鄉村整體規劃、調整城鄉失衡發展等議題相互關連;而台灣近年「地方經營」、「青年回鄉」議題討論相對熱絡,關於地方的活化與復甦,買物弱者的需求也是一值得關注的面向。

德島丸移動超市能夠穿梭在小巷與各個鄉村小路,盡其所能滿足買物弱者們的需求。

德島丸移動超市能夠穿梭在小巷與各個鄉村小路,盡其所能滿足買物弱者們的需求。

 
關鍵字: 季刊《巡田水》 國際串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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